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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治得好吗?

日期:2015/5/27 作者: 王煜 阅读 ( 67448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精神病到底能被治愈到什么程度?精神病学的前沿在哪里?现代精神病院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让我们走进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中国最大最现代化的精神医学中心寻找答案。
失落的绿洲
 
  试试看,如果我们变成一只在墙上踌躇满志的苍蝇,我们能听到些什么——
  一个精神病学权威悄悄地对学生说:孩子,我们已经可以确认火星上有水,却至今不清楚,人为什么疯狂!
  人为什么疯狂——为什么?!因为至今没有关于病因和发病机理的确凿证据,精神病学,因此而成为人类医学最年轻的分支,年轻到常常忸怩地自言自语:据说,满大街已经疯狂,人人都可能是精神病?
  至少,周围的人动不动就“抑郁”了已经是公认的事实,因为尘世无数的纠结和烦恼。如果你确实“抑郁”了,如果你确实“分裂”了,如果你确实“痴呆”了,或者如网所言,我已疯狂到无法感觉是不是疯狂,那么听话,赶快找一个绿洲吧,它不很远,在上海,在上海以前人人谈疯色变的宛平南路600号……
  事实上,很久很久以前,“关、押、捆、绑”的历史已经彻底禁绝,“600号”现在是人文礼仪的前沿,园林绿化的前沿,临床治疗的前沿,精神康复的前沿,学术研究的前沿,亭榭楼宇,飞阁流丹,只要不具伤害力,几乎所有的患者或在花圃徜徉,或在走廊聊天,或在池边阅读,外面的世界可以继续无奈、继续疯狂,此地反倒空谷清泉,鸟语花香,以至于我们常常反讽地思考——
  抑郁向左,和谐向右。向南,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在宛平南路的右边……  (主笔 胡展奋)
 
精神病,治得好吗?
 
记者|王 煜
 
       据说,世界已经疯狂,人人都疑似精神病。
       据不完全统计,中国抑郁症患者超过3000万人,失眠等精神疾病患者超过5000万人。另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有7%-10%的老人患有抑郁症,患躯体疾病的老人抑郁症发生率高达50%。
  中国疾控中心精神卫生中心在2009年公布的数据显示,我国各类精神疾病患者人数在1亿人以上,其中,成年人群精神障碍患病率达17.5%,重性精神病患人数已超过1600万。调查发现,上海市民每5人中有1人终身患过至少1种心理疾病或行为问题,平均每8个人中就有1人目前正存在某种心理行为问题……
  有病就得治,但长久以来,精神病院在人们心目中一直是个令人心生畏惧,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对极为重视健康的上海人来说,把上海各大著名医院的名称叫得全叫得顺从来不是问题,但要把它们的门牌号码、具体地址记得一字不差,唯独只有一个例外——宛平南路600号。很多时候,甚至仅仅一个“600号”,人们就心知肚明,那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与周边另两家著名三甲医院的每日喧嚣相比,这里总是显得安逸而宁静,但谁都明白这份“安静”背后真正的“喧嚣”。600号,这个被牢牢记住的数字,这个不同寻常的现象本身,就好像当今社会关于精神健康现实的一个隐喻,“600号”所代表的精神病、精神病人、精神病医院,以及更为广泛的不同程度的心理疾患,以不同的面目投射到人们的心湖中,泛起一圈圈不同大小的涟漪,在那个如镜的心湖中,我们照见怎样的自己?
  精神病到底能被治愈到什么程度?精神病学的前沿在哪里?现代精神病院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成立80周年之际,记者走进600号——中国最大最现代化的精神医学中心寻找答案。
中国最现代化精神卫生机构
 
  人们对精神病院的恐惧也许来自两方面:一是精神疾病本身还存在着太多未知的领域;二是人们对恐怖疯人院共同的记忆,从全球范围的历史而言,精神病院真正脱离“集中营”般的运行方式,不过200余年。
  精神病的病因不明。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院长、精神医学专家徐一峰告诉《新民周刊》,就目前的精神医学水平来说,精神科医生治疗的还只是患者的症状,并不清楚发病的原因,因此只能“对症下药”而无法精确消除发病的源头。同时,除了老年痴呆症这样的器质性精神病,大多数精神病还是不能依靠已经很发达的影像学的检测结果来确诊。如果用了某药,患者的症状缓解,那么就证明这种药对他是有效的;反之就要换其他的药——这种在身体疾病的鉴别诊断中不得已使用的“试错”,在精神科中却是必要手段。
  精神病的病因、发病机理能被明确找到吗?在徐一峰看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依然是精神医学研究工作者要攻克的一个最大难题。现代医学研究已经证明,大量疾病和基因有关,因而通过基因测序来寻找精神病的病因曾经被寄予厚望。他介绍说,以精神分裂症为例,该病被证明有80%的遗传度,但根据最新全基因组研究,影响该疾病的候选基因位点有108个之多,也就是说发病是众多基因之间以及基因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微效积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基因的致病作用大于10%。也就是说,在基因测序的路径,目前是行不通的。而动物实验建立的某些模型,其说服力依然得不到医学界的承认。“人工制造环境,比如把大鼠丢到水里强迫它游泳,让它患上‘抑郁症’,这种机理会和人是一样的吗?”
  精神的难解之处就在于当它存在时,你很难细致研究它的物质基础;而当物质基础“方便”科学家研究时,例如尸体解剖时,思维却早已不存在了。把大鼠的脑神经元放在显微镜下,人们看到的画面和宇宙惊人地相似,这似乎揭示了精神的无穷复杂性。“尽管这很难,而且我认为在近期的未来都很难有突破,但你不觉得在一个全部要素都已经成熟的领域里工作,不是太简单、太没意思吗?对未知的探索,才是精神医学的魅力所在。”徐一峰说这话时眼睛里闪闪发亮。
  精神病存在吗?这在今天似乎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命题;但是,在现代精神病学建立起来之前,精神病常常被当做厄运降临、魔鬼附身,驱除的方式千奇百怪,把人装在笼子里旋转、用水冲击头部;还有如15世纪的荷兰画家希罗尼穆斯·博斯在《治愈愚人》里所画的:让头戴漏斗的人用尖刀划开精神病人的头颅,还有两人在好奇地旁观,他们认为这就能将致病的“愚人石”取出来。
  并非只有古人这样想。20世纪60年代,欧洲出现“反精神病学”思潮和社会运动,在这种思想的拥护者眼里,“精神病”不是一种疾病,而完全是社会、政治因素造成的,只是统治阶级用于镇压异端的工具。
  在欧洲,精神病人曾经不被当做病人,而被看成是社会的底层分子:1656年敕令之后,在法国的疯人院里,精神病人和罪犯、乞丐、性病患者和妓女被戴上镣铐关在一起。潮湿的地下室里空气混浊、暗无天日,他们只能睡在发霉的草垫上,甚至隔一段时间精神病患者还被公开展出,像动物一样被收费观看。
  这种情况在法国大革命时终结。1792 年,菲利普·皮内尔被任命为比塞特医院(巴黎男子疯人医院)的院长。这个医院里关押着约4000 人,其中大约有200个精神错乱者。皮内尔解开精神病人身上的铁链,让他们走出地牢、重见天日。皮内尔此举在当时冒着极大的风险,他自己也清醒地意识到,他做的事带有极强的实验性质,如果“实验”失败,则很容易被看成一次政治阴谋,遭杀身之祸。皮内尔最终成功了。他反对精神病人是被邪魔附体的看法,把患者异常的行为与大脑某种可能的机能障碍相联系,并以人道主义态度对待精神病患者,这些都是现代精神病医护的先声,他因此获得“现代精神医学之父”的美誉。
  在中国,古代并没有任何专门治疗精神病的机构,直到清末,随着西方医学的传入,精神病院才开始出现。中国的第一家现代意义上的精神病院由外国医生于1897年在广州建立,随后,北京、苏州、大连等地先后开设精神病院。
  在上海,现代精神医学的起步不算早,但后来居上。1860年代,上海陆家浜南岸建有普济堂,收容包括智力精神残疾的贫困流浪者。
  1931年,美国的雷曼(R S Lyman)医生应上海医学院之邀,来华讲授神经病学和精神病学,他和后来接任的奥地利籍医生韩菲(F Halpen)一起,在华东开创了现代精神病学的教学,并使上海在这之后成为中国精神卫生工作最活跃的地区。
  1935年,慈善家陆伯鸿在上海西南郊区(今闵行区)创立了普慈疗养院,即今天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前身。普慈疗养院由陆伯鸿任首任院长,占地100亩,建筑面积3.1万平方米,病床300张,是当时远东最大、设备最完善的精神病专科医院。囿于当时医疗技术的发展水平,普慈对精神病人以收容、“关押捆绑”为主,只有少数富裕的病人能接受电休克和胰岛素休克治疗,这也是当时仅有的两种治疗方式。普慈疗养院的病房由天主教会管理,在如今的沪闵路3210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颛桥院区内,仍能看到当年的老教堂,如今它是精神病人的康复场所;据说在抗战年代,由于从空中俯瞰其建筑呈十字架形,才使医院免受轰炸。
  上海解放后的1952年,普慈疗养院被市军管会接管,改为上海市立精神病院,由中国著名精神病专家粟宗华负责医务工作,后任院长。后续几年间,上海所有的私立精神病院全部并入该院。后来,粟宗华提出“实现上海市精神科工作者大联合”的主张,得到当时上海第一、第二医学院精神科医护人员的赞同,三股力量合并成立上海市精神病防治院,以在徐汇区宛平南路600号的新建医院为总院,以原来闵行的医院为分院。1985年,医院改名为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如今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已成为上海市三级甲等精神卫生专科医院,担负着全市精神卫生的医疗、教学、科研、预防、康复、心理咨询/治疗和对外学术交流等任务,是全国规模最大、业务种类最全、领衔学科最多的精神卫生机构,卫生部规划的全国四大区域性精神卫生中心之一。2006年5月,该中心成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目前,中心临床科室齐全、技术力量雄厚,设有精神病性障碍、心境障碍、焦虑障碍、老年精神障碍、康复、临床心理、儿少、自愿戒毒等临床科室,实际开放床位2146张,年门诊量逾70万人次。近十余年来,中心荣获国家级、省部级和局级科研成果奖20余项。
  目前该中心“精神病学”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上海市精神疾病临床医学中心、老年精神医学、预防精神医学为上海市医学重点学科。中心还拥有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博士、硕士点、博士后工作站,心理学硕士点,上海市重性精神病重点实验室,作为WHO精神卫生研究与培训合作中心之一,与世界各国的精神医学界进行着广泛的学术交流及科研合作。它是中国精神卫生领域实至名归的领头羊。
  
证明自己没疯,难吗?
 
  一位精神病学家、三位心理学家、一位儿科医生,还包括一位20多岁的研究生、一位画家和一位家庭主妇,8个人假装自己是幻听严重的精神病人,“潜入”多家精神病院。结果,他们8人中有7人被诊断为狂躁抑郁症。被关入精神病医院后,这8个假病人的所有行为都表现正常,不再幻听,也没有任何其他精神病理学上的症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医护人员识破。当假病人“澄清事实”要求出院时,医护人员都认为这些病人“妄想症”加剧,甚至还发明了一些精神病学上的新术语来描述这些人的严重“病情”……
  这并不是网络段子,而是美国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罗森汉恩博士于1972年进行的真实实验。近年来,国内也有“被精神病”的提法见诸媒体。最受关注的“精神卫生法第一案”中,现年48岁的徐为(化名),一个曾被鉴定为“患有精神分裂症,属于残留期”的人,在精神病院里已经待了十余年。其间,自认为无需再住院的他,曾尝试过以各种手段离开,但均以失败告终。后来,他依据《精神卫生法》起诉上海青春精神病康复院和其监护人徐某(其大哥)侵犯人身自由权。2015年4月14日,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宣判:驳回他的全部诉讼请求。
  证明自己没疯,真的很难吗?
  这样的问题,反映出公众与精神医学存在严重隔膜情况下的焦虑:一个人的身体患上疾病,他会愿意积极主动地去治疗;而要是精神上出了问题,他通常是不会去精神病院的,当然,除了担心招致非议、影响工作和生活,还因为人们认为精神病院是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地方。
  那么今天的精神病院还那么可怕吗?不妨走进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眼见为实:宽敞的门诊大厅、明亮的病房、花草点缀的院内广场,和附近的另两家三甲医院相比,从外观环境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有的只是更加优美怡人。走进“600号”,完全不必“压力山大”。
  2015年4月的一天上午,当小美(化名)在家人的陪同下,坐进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诊室里时,记者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个看上去瘦弱高挑、内敛安静的女孩子,几天前曾在家里的垃圾桶里疯狂地翻找食物。
  17岁的小美在初中时曾经是学校体训队的成员,专攻短跑的她,自然小腿粗壮些,在遭到队友们的议论后,小美被深深打击了,从此开始狠命节食减肥,体重虽然如她所愿一路下滑,但由于用力太猛,她变得什么都吃不进,最终变成营养不良。正当家人带着她求医问药解决厌食和营养问题时,大约十天前,她突然进入另一个极端状态,开始暴饮暴食,就算胃里已经塞得非常难受,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吃东西的欲望。家人收走房间里的所有零食,她就偷拿钱跑出去买东西吃,甚至去翻垃圾桶。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一边同小美和她的家人交谈,了解上面的故事,一边敲打着键盘,在电子病历上记录下她的各项指标:意识、定向、接触对答、感知、思维、躯体症状、自知力……此外,学历、工作、婚育、病史、用药等状况也必须了解和记录。“你理想的体重是多少?”“你吃完东西会催吐吗?”“能不能尝试接受我们对你的饮食控制?”在大约30分钟的谈话中,医生完成了对小美的“精神检查”,她为小美开出抑制食欲的药物,并向其家人交代了合理的食谱安排,安排了下次的门诊时间。“这种从厌食到暴食的转变,基本上是情绪问题。”在下一个患者进来之前,医生只有不到10秒的休息时间,只能和记者说上这么一句话。对每一个初诊病人,对谈形式的精神检查一般至少要持续30分钟。从上午的8点开始,3小时里她接诊了14位患者,而这只是当天她的门诊挂号量的一半,午饭就和往常一样,在诊室里嚼个饼充饥。
  当然,精神检查不只是对谈,还会利用一系列量表进行测评来辅助诊断;同时,身体的检查也是必要的,血压、心电图、血常规、尿常规等等,都能作为诊断的参考;在几个小时的门诊里,这些手段记者都一一见证。同时,还有ICD-10(国际疾病分类第10版)和CCMD-3(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这样的权威文本为精神科医生提供参考。
  在这样的检查面前,就算“演技”足够高,还能装病吗?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党委书记、精神医学专家谢斌告诉《新民周刊》,精神医学不是巫术、玄学或者伪科学,而是一门现代医学;精神病的诊断指标包含思维、情绪、感知觉、意志行为等多个方面,是一套复杂全面的系统。一个人可以在某一指标上某一段时间里伪装,但不可能在所有指标上一直持续作假,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因此,有病装没病,或者没病装有病,在我们看来,都是很难的。”
  为了保证诊断质量,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规定,必须要一个主治和一个副高以上级别的医生的意见达成一致,才能为患者确诊。在住院部,实行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和主任/副主任医师的三级查房制度,加上与患者密切接触的护士参与诊断。如此看来,不仅“浑水摸鱼”潜入精神病院“希望渺茫”,而且“被精神病”在医学上也几乎是办不到的。在这“人人都是精神病”的世界,并不是人人都“够格”住进精神病院的。
  2002年开始,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在上海市精神疾病临床医学中心平台上,建立和完善了精神科亚专科。如2003年成立的抑郁症病房,为国内首创,后改为心境障碍科;此外,老年精神科、儿少精神科、戒毒科等亚专科,都各具特色。2014年,上海首个精神科专病诊治中心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正式成立,专病诊治的范围涵盖心境障碍、早期精神病性障碍、老年精神障碍、物质使用障碍、焦虑障碍及睡眠障碍,为各类情绪问题患者提供具有针对性的诊疗服务。在科学化、专业化、精细化的发展方向下,患者将在此得到越来越准确有效的诊治。 
  
无数的未知,无尽的探索
 
  在影视作品呈现的精神病院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往往是对精神病人的电击疗法。这种古老的物理疗法现在依然在临床应用,对于伴有自杀自伤行为的患重度抑郁症、狂躁症患者,紧张、焦虑和木僵症状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比较有效。不过,今天的电击疗法已经有所改良,麻醉剂减轻了患者被电击时的痛苦,肌肉松弛剂让患者不再抽搐,心电监测设备也增强了安全性。只是,与其发明时的基本原理都是一样:用电流引发患者的癫痫发作。
  但是,这种疗法具体的生物学机制还没有明确,有些人认为它通过大脑改变血流量的模式,有人认为电击改善或平衡了患者紊乱的神经递质,还有一种说法是这样会对大脑起到像电脑格式化一样的作用,最新还有研究显示电击能刺激新的细胞和神经链路的生长。也就是说,医生们知道某些精神病症可以用这种方法治疗,但其中具体的作用机制是什么,还不清楚。
  精神病目前最为主要的治疗方式是药物治疗。最早的药物应用始于20世纪50年代,第一种精神药物氯丙嗪是从染料中合成的,而之后早期的精神药物也多是在偶然观察中发现的。随着医药技术的发展,目前的精神科药物已经在症状可能的机理和现有的药物的基础上进行人工合成。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是国内最早运用药物治疗精神病的机构之一。20世纪60年代初,氯丙嗪从国外引进,国内对这类药物的特点和疗效尚不完全清楚,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老院长严和骎最早对氯丙嗪做临床试验。当时没有条件做药物毒性试验,就让男护士做饲养员,用空病房养了很多小白鼠,注射药物后看反应,做解剖,用基础的方法摸索。每当引进新型药物,严和骎总是带领大家先做动物实验,确定药效后,再投入临床使用。
  如今,创新探索已经成为这家医院的基因。在精神药物的国产化进程中,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和相关研究所、药厂配合,做出了扎实的贡献,例如在1958年研制试用国产氯丙嗪、1978年研制试用国产氯氮平。至上世纪80年代末期,约有85%的国产精神药物都是由该中心首先试用、提出临床报告,然后由药厂生产推广的。
  1964年前后,中心开始氯丙嗪、泰尔登等药物尿定性试验,并克服基础差、设备简陋等种种困难与限制,首创精神科药物浓度测试。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是首个精神科“国家重大新药创制”平台,于2006年7月完成国家食药监总局“药物临床试验机构”认证的现场检查,牵头各类型药物临床试验152项,其中国际多中心药物临床试验25项。
  药物治疗的最大问题在于副作用,例如氯氮平会引起患者控制不住流口水、心动过速;含有镇定作用的药物会让人嗜睡和反应迟钝;对于双向障碍的患者而言,抗抑郁药物剂量过多会引发起更严重的躁狂,抗躁狂药物剂量过多又会让抑郁变本加厉,等等。有些药物的副作用甚至是致命的。近年来新研制的药物在力求减少副作用,但疗效和副作用可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例如,氯氮平被认为是目前治疗精神分裂症最有效的药物,但它的副作用太大,在目前的临床中已经较少使用;但是遇上难治性精神分裂症时,氯氮平就成了首选用药。
  精神病的病程长、复发情况多,许多患者需要长期服药,一般而言,服药3-5年是非常普遍的,有些患者甚至需要终身服药。那么,精神病能根治吗?谢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进一步说明:判断精神病是否根治并不是以症状完全消失为标准的,只要患者恢复正常的生活,那么就可以认为已经治愈。
  人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不管是电击、经颅磁刺激等物理疗法,还是作为精神病治疗领域最主要方式的药物治疗,抑或是作为辅助方式的心理治疗,目前并没有任何一种方式的治疗机理是明确的。
  将来的精神病治疗还能怎样创新?如何更精准地确诊?病因、发病机理该如何探寻?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院长徐一峰说,研究大脑的认知,或许是寻求病因的新路径。例如,已有研究证明,精神分裂症患者在阅读文字时,眼球移动的范围明显比正常人狭窄,这有望成为诊断该病症的新方法和探究病因的新途径。
  中心副院长宋立升提出,医院计划引进功能神经外科作为新的治疗手段,这已经写入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十三五”规划中。具体而言,准备引进的深部脑刺激手术,是在大脑的特定位置放置电极进行刺激,相对于脑内神经核团的毁损手术,这是一种对大脑无创的手术,对某些精神科疾病具有较好的治愈率。宋立升表示,在对这项技术考察的过程中,医院内部也有争议,最后达成一致意见:精神科应与神经科进行必要的学科融合,以更高效地解决精神疾病问题。
  “临床要做研究。”院长徐一峰表示,精神病要建立“临床路径”,也就是建立一套标准化治疗模式与治疗程序,在循证基础上来规范治疗组织和疾病管理。目前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已经实现病历的电子化,并正进行影像和临床数据库的整合,利用生物信息学技术来挖掘大数据。
  移动互联网时代,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也顺应潮流推出E-Mental Health系列服务,包括国内首个临床应用的智能手机APP“心情温度计”。E-Mental Health与医院电子病历系统对接,推动基于评估的医疗。通过“心情温度计”APP,人们可以方便地进行精神疾病的症状自测,并且将来还能将测评分数与医院的数据库对接,让医护人员远程了解患者的状况。
 
怀着仁爱之心,伫立在疯狂里
 
  “住进精神病院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如果按照这样的网络流行句式去搜索一下,几乎可以肯定地得到几篇长长的回答,以及遇上大批关注此问题的网友。原因正和精神病的病因一样:未知。
  “关、押、捆、绑”的历史早已远去,但为了对患者的“三防”(防消极、防冲动、防逃跑),精神病院的大多数病房是与外界隔离的。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心境障碍病房,病房与外界之间由透明的玻璃门隔开,每个房间的窗户外也都没有栅栏,不过窗户只能打开一小点。亲友来探视病人需要经过医护人员的检查,以免带入细长、尖锐物体等违禁物品。为防止病人逃跑,医生护士在病房里穿行时需要随时锁上病房与外界相通的门。
  《新民周刊》记者走进病房时正值探视时间,除了少数一两个病人被束缚带约束在椅子上之外,大多数病人都在自由活动,有的在走廊上散步,有的三三两两聊天,有的拿着书本仔细阅读。记者和护士经过病人身边,有人会非常有礼貌地再三打招呼,有人会呵呵地微笑,还有的会上来搭讪。护士说,用束缚带约束的病人通常是有躁狂或冲动症状的,这样做是为了保证他们自身和周围其他人的安全。症状减退后,就会让病人自由行动。病人可以在病房里自由活动,这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护理部在全国精神病院带头实行的。1984年,中心组织部分病人去杭州旅游,这是前所未有的;而从1985年开始,根据实际病情允许,病人可以戴手表、听自备的收音机、穿自己的衣服、带毛线来病房里编织等,而这些在精神科病房里曾经是绝不允许的。
  眼下,心境障碍病房里的病人们不仅可以自由活动,还能在位于病房中部宽敞的“食堂”吃饭、看电视、打牌、给外界打电话,还能在活动室里用电脑看视频。开放护理是一把双刃剑,给病人更多的自由和舒适度有时意味着护理难度的增加,这对他们的护理工作提出了更高要求。例如,目前病房里每一个房间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洗浴间,病人的住院体验提升了,但护士的工作强度明显上升。以前使用公共卫浴时,护士只需要盯一处地方,现在需要每间都仔细检查,因为卫生间是病人最容易有自残自杀等消极行为的场所。
  “病房里的护士,还没有没挨过病人打的。”一名护士长告诉记者。有些病人动手前没有任何征兆,前一秒还是笑嘻嘻的,下一秒就可能一巴掌狠狠扇在护士脸上。挨打之后虽然委屈,可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尤其是新护士,缺乏与病人的沟通经验和判断能力,更容易成为病人暴力的受害者。在重症病房里,这样的危险就更大了。病房的医生告诉记者,这里的病人有的是暴力倾向严重,“一人单挑五个警察”,被五花大绑送进来的;有的是年龄大、住院时间长达十几二十年的病人,通常还患有身体疾病,病房里还要承担一部分综合医院的治疗任务。重症病房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唯一设有两个医护办公室的地方,其中一个位于病房内,靠近病人情况较重的一级护理病房,就是为了随时以最快的速度应对突发情况。
  精神科病房的医护人员面对的情况也许是各科医院中最复杂的了。护士说:为了防病人自残,病房规定病人不能用耳机等长条状的东西,但有的病人会把裤子或者塑料袋搓成长条绳索用来上吊,总不能不让他穿裤子、不给他用塑料袋吧?!有的病人有被害妄想,在医院待过一段时间后,觉得自己得病就是医生护士害的,出院后还会来找医护人员的麻烦,甚至造成人身伤害;相反,有的病人会对护士产生钟情妄想,不仅自己喜欢上了护士,还认为护士也喜欢自己,出院多年后还来医院找寻当年护理自己的护士……
  在这种情况下,护士自身也面临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高压,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护理部、文明办、工会联合建立“心灵驿站”,为护士提供个别心理咨询、团体心理辅导和成员心理督导,倾听她们的困惑,帮她们倾倒“心理垃圾”,帮助新护士适应工作环境和节奏,被上海市卫计委评为“人文关怀,医务职工心理疏导”优秀项目。
  整个住院部,气氛最为轻松的是心身科病房,这也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唯一的一个开放式病房,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病人不用穿病号服,也没有携带物品的限制。这里的病人主要存在抑郁、焦虑、强迫、睡眠、饮食等障碍, 除药物治疗外,心理治疗是主要的治疗方式。活动室里,几个病人正围坐着打麻将,旁边还放着乒乓球桌和电视。病房的走廊上挂满了病人创作的书法和绘画作品,仿佛此处不是精神病院,而是某家艺术馆。
  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里穿行,时不时能遇见医学院的实习生或者前来进修的医生。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作为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和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同济大学医学院、上海中医药大学的教学医院,拥有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博士、硕士点,博士后工作站,心理学硕士点。中心对住院医师进行规范化培养,并开展全科医生培养项目。并且,受国家卫计委委托,中心每年举办全国精神科医师、护理进修班和研修班等继续教育项目,培养了大批精神科医疗、护理骨干。
  国内最具权威的心理咨询师专业培训机构——心理咨询师和心理治疗师培训中心于2002年底在此成立,中心每年举办“心理咨询师职业培训”、 “中德精神动力学心理治疗”、“中美认知行为治疗”以及“结构式家庭治疗”等连续培训项目,在国内外具有较大影响。
国内外精神心理疾病研究的知名专家与大师应邀来此讲学、授课、展开学术讨论,中心建立的“东方精神医学论坛”已形成品牌。
    “从本科教育开始到职业的终点,我们为精神医学的专业人士提供全程的教学培训服务。”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院长徐一峰说。
 
全程抚慰心灵,打造心灵家园
 
  精神病学与心理学并重,是现代精神卫生中心发展的先进趋势。紧邻“600号”的零陵路604号,是隶属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上海市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这是最早在精神专科医院设立的独立心理咨询中心,主要为各类心理障碍患者及受心理困扰的来询者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并开展多种心理治疗。它拥有全国规模最大的心理治疗与咨询门诊,2014年,心理咨询门诊约24.4万人次,心理治疗约6700人次。
  由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负责的“上海市心理健康热线”,是上海市最早设立的热线电话之一。从2008年12月起,与“上海市公共卫生公益电话”合并为“上海市心理援助热线”(12320-5),继续为上海市民提供心理危机干预和心理健康促进服务。
  如今,由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创立的上海市社区精神病三级防治网络,被誉为“上海模式”,得到WHO的高度认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老院长粟宗华是“三级防治网”最早的倡导者。1956年,上海市协调卫生、民政、公安等部门组成上海市社区精神病防治领导小组,并将当时上海第一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第二医学院(现交通大学医学院)精神病科的技术骨干力量调入上海市精神病防治院,使医、教、研汇成一体,成为全市精神病防治的技术指导中心。1958年,粟宗华受命组织开展全市一千万人口的精神病普查,继而在郊县农村开办精神病疗养村。上世纪70至80年代,精神病人住院难一度是中国精神医学界面临的难题。在导师粟宗华的倡导下,严和骎继续落实各区精神病防治站的建立工作,每一个防治站里设有几十张床位,并逐渐在这个基础上,扩建成区级精神病医院,后来,街道、居委普遍建立精神病人监护组。
  作为上海市疾控中心精神卫生分中心的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是第三级网络,各区级精神病医院是第二级网络,街镇的康复站、工疗站是第一级网络。精神病社区“三级防治网”既包括专科医院,又涵盖基层机构,对精神病人从医院内到医院外都有系统的治疗、照顾措施。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要做的不止于此。几年前,国内有一本名为《天才在左,疯子在右》的畅销书,在这本对精神病人的访谈笔记里,描述了许多逻辑严谨、思维缜密甚至料事如神、对万物洞若观火的精神病人,在这些文字里,精神病人和天才、“大神”只有一线之隔;无独有偶,美国2001年出版的《雅致的精神病院》一书中,作者介绍的麦克林医院,被称为美国的“贵族精神病医院”,这座百年医院闪烁的人文之光,甚至让某些患有、患过精神病的诗人、艺术家、学者以住进麦克林为荣。中美两国的文字都在述说这样的事实:精神病人的素质决不可小觑,精神病院的职责不能只限于医疗和护理,而要转为充满人文关怀的全程服务。
  “让患者痊愈并回归社会、回归生活,这个任务应该由医生、护士、心理治疗师、心理咨询师、心理康复师、社会工作者等角色组成的一个完整团队来完成。”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党委书记谢斌说,以前,医生和护士做了上述团队里的太多“兼职”工作,而现在这些角色的专业化、为患者服务的团队化,正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发展方向。例如,中心现有一名毕业于德国、拿到硕士学位的康复师,采用的音乐疗法并不是简单地放放曲子就行了,而是要根据每个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设计,不同的人在康复的不同阶段所适合的音乐都是不一样的。而中心已经有专职的社会工作者,将来会培养更多,他们的任务是帮助患者回归正常的生活轨迹,为他们做求职咨询、联系用人单位等。
  在精神医学人文之光的闪耀下,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在疾病康复、预防、控制等方面都取得了突破性成就,以中心为代表,中国精神卫生事业进入了脑神经科学、预防、和“生物-心理-社会”全程服务时代。
  普洒仁爱八十载,慈心济众铸精中。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在WHO“人人都需要精神卫生”的倡导下,越来越多的人们会发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这个心灵的抚慰者,会成为梦里的“伊甸园”。那里没有恐惧,那里无需嫉恨;那里芳草萋萋,那里莺歌喃喃;那里有天使的呵护,那里是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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