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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美如:杜公馆里说京戏

日期:2018/1/10 阅读 ( 3429 )【 来源 : 新民周刊 】
阅读提示:走进杜公馆,她有些恍惚,感觉就像京剧里的抖包袱,先抑后扬、峰回路转。原以为荡然无存的老宅竟神韵再现:进门依然是当年的6级台阶,抬头依然是那组楠木雕花大梁。墙上照片中,母亲姚玉兰坤伶风采依然;妈咪孟小冬“冬皇”气质照人;老师俞振飞似在儒雅清新地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撰稿|沈惠民 摄影|西云楼
 
      阔别近70年,2017年年末,杜美如终于梦幻般地回到杜公馆。当然,这里已不是她记忆中的那条华格臬路。
  当年的杜公馆坐落在华格臬路上,紧靠十里洋场“大世界”,由一幢中式两层石库门楼房和一幢中西合璧风格的三层楼房组成,因为是“海上闻人”杜月笙的住宅而平添神秘色彩,而对杜月笙的大女儿杜美如来说,这是她梦开始的地方。
  2001年初夏,年届古稀的杜美如来上海寻梦,得知当年的华格臬路在上海解放后改为宁海西路,而杜公馆因延中绿地市政工程已被拆除。听说杜公馆之前曾被“华东京剧团”使用,她颇感好奇:是京剧团?这么巧啊!
  更巧的是,眼看杜公馆被拆时,有位华裔加拿大人闻讯出高价买下全部建材,由专业人员小心翼翼地拆卸,编号存放在一处仓库内。这才使杜公馆能在嘉定移建复原,成为“西云楼海派休闲商业街”上的一道独特景观,杜美如夫妇得以重返故居。
  走进杜公馆,她有些恍惚,感觉就像京剧里的抖包袱,先抑后扬、峰回路转。原以为荡然无存的老宅竟神韵再现:进门依然是当年的6级台阶,抬头依然是那组楠木雕花大梁。墙上照片中,母亲姚玉兰坤伶风采依然;妈咪孟小冬“冬皇”气质照人;老师俞振飞似在儒雅清新地唱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她心目中,京剧就是故乡的声音,杜公馆始终是与京戏联在一起的。当天赶来探望她的朋友中,有两位也是京剧名家。
  
“我要考考‘小冬皇’”
 
  中午在吃本帮菜时,听说关栋天和“小冬皇”王珮瑜下午要来拜望,杜美如略显惊愕:“小冬皇?是小小孟小冬的意思吗?”
  “正是。您反应真灵敏。她叫王珮瑜,长相唱功极像孟小冬。”
  “哦,那我一会儿倒要考考她,《空城计》中,诸葛亮该什么时候出场才能博得满堂喝彩。”她随即得意地透露:1938年10月,孟小冬破例正式成为余叔岩的关门弟子,余叔岩向她“秘传”,唱《空城计》,只有当伴奏“仓才才才、仓才才才”九次,小锣重击“台”声,诸葛亮出场亮相,才能博得满堂喝彩。关键要踏准这个节拍。“冬皇”后来将此诀窍转授杜美如。
  当王珮瑜走进客厅时,杜美如心头一震、眼前一亮:素面朝天更显俊秀,气质儒雅展现大家气派,眉目间流露出自信从容,果真就像当年的孟小冬!
  一旁的关栋天向杜美如介绍,珮瑜学老旦才几个月,就以一出《钓金龟》获大赛第一名。后来改学老生,凭着余叔岩留下来的十几张唱片咿呀学唱,16岁那年就以一折《文昭关》技惊四座。京剧艺术家谭元寿惊叹:这不就是当年的孟小冬吗?“小冬皇”美誉由此而来。
  果然名不虚传。杜美如端详着“小冬皇”连连颔首,临时变“考题”为说解,不仅和盘托出《空城计》的出场“诀窍”,还说到台步、韵白、唱腔、水袖、脸谱和锣鼓点、京胡声等,“京戏就这么好玩。”老人笑着说。
  王珮瑜也开心地笑了:《京剧其实很好玩》正是她和一家平台推出的音频节目。她要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好玩有意思的方式向大众讲述有趣的京剧。
  杜美如又讲述了“冬皇”的一些励志故事:当时拜师余叔岩的学生不少,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唯有孟小冬一心要学到老师的艺术真谛,一出一出地学了30多出戏。像《武家坡》《击鼓骂曹》等,她早在1920年就灌过唱片,却依然跟余师恭恭敬敬地从头学起。1947年两广、四川、苏北等地发生水灾,为参加赈灾义演,孟小冬从北京赶到上海,入住在华格臬路的杜公馆里,一遍遍地排戏……正式演出时,她那两场《搜孤救孤》,征服了成千上万的观(听)众,连很多参加演出的名演员都站在后台屏息静听……
  “小冬皇”凝神倾听。杜美如忽然想起什么,问王珮瑜:你能唱《乌盆记》中刘世昌“因此上”那段吗? 
  “您是说‘因此上随老丈转回家来’?”王珮瑜谦恭轻问。
  “正是!”杜美如连连点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孟小冬主演《乌盆记》的情形。
  京剧《乌盆记》,讲的是南阳缎商刘世昌结账回家,行至定远县遇雨,借宿窑户赵大家。赵见财起意,用酒将其毒死,并将尸体烧制乌盆,被鞋工张别古要账索去。刘世昌鬼魂哭诉,张别古代为鸣冤,包拯杖毙赵大。
  说也巧,前几年《乌盆记》在津京两地火爆上演,饰演乌盆冤魂刘世昌的,正是王珮瑜。她对着杜美如,随口唱起刘世昌那段“反二黄原板”:“劈头盖脸洒下来,奇臭难闻口难开。可怜我命丧他乡以外,可怜我魂在望乡台……”清亮的行腔中,有一种穿透和感染力。
  尘封的记忆霎时被激活,杜美如不禁站立起来,一起击掌和唱:“父母盼儿儿不在,妻子盼夫夫不能转来。望求老丈将我带,带我去见包县台。公堂以上把我的冤仇解,我保你福寿康宁永无灾……”
  唱腔刚落,四周爆出鼓掌叫好声。众人齐声惊叹杜美如耄耋之年记忆超群,对唱词竟纯熟如流。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其实,这段唱词开头两句我刚才想不起来了,就临时改“考题”,请“小冬冬”来唱这一段。
  不仅改“考题”,把“小冬皇”也亲热地改成了“小冬冬”。杜美如为此自我调侃:我学生时期就喜欢为好朋友取雅号,至今还“积习难改”。 
 
“你知道‘小苹果’的雅号吗?”
         
  “你知道‘小苹果’的雅号吗?”
  “知道啊!那是我妈李蔷华。”
  “那‘小橘子’呢?”
  “那是我阿姨李薇华”……
  听说关栋天母亲是李蔷华,杜美如高兴得见面就询问,于是就有了上面这番开场白。
  与杜美如同样出生于1929年的李蔷华,12岁那年在重庆看程派传人赵荣琛演出,被深深吸引,开始迷恋程派艺术。赵荣琛是杜月笙的学生,也是杜美如的老师。
  李蔷华在得到程砚秋亲自指点后,技艺大进。1946年,她与妹妹李薇华组成“蔷薇京剧团”在上海大舞台演出,引起轰动。李蔷华出色的唱功和美丽的容貌倾倒无数人,也引来不少世家子弟的求爱,其中最有名的是杜美如的哥哥、杜月笙与三太太孙佩豪之子杜维屏。结果,杜维屏没能如愿,妹妹杜美如却与李蔷华越走越近。喜欢为伙伴们取雅号的杜美如,还亲热地昵称她为“小苹果”,阔别70多年仍不能忘怀。
  “你父亲关正明也与我同龄。他1940年进入上海戏剧学校正字班学戏,由于天赋好,15岁就跟顾正秋拍电影《古中国之歌》,尚未出科就已崭露头角。1947 年,你父母与李玉茹、杜近芳、赵燕侠等一帮名角搭班至各地巡演,红极一时。我经常去捧场,还开着母亲那辆奥斯莫比车,接送过他们……”
  关栋天被这有声有色、如数家珍般的叙说吸引,更被浓浓亲情所笼罩。他从小在剧场后台长大,被人称作是200多年来京剧界的一个异数:从不用吊嗓子,拿起来就能唱。其实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父亲关正明给打下特别好的基础。1981年,他在上海演出《打金砖》一炮而红,三年后从武汉京剧院调到上海京剧院。那时李蔷华已嫁给比自己大27岁的师长俞振飞,陪这位京昆大师走过人生中最后的十四年。
  “尽管我外婆筱兰英是京剧老生,外公姚长海是梆子青衣,尽管妈妈姚玉兰12岁就上台演出,我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听戏。但正式教我唱戏的是俞振飞老师,他经常来我家。”杜美如眼神中流露出对恩师的深情。
  “他当时在舞台上扮演《迎像哭像》中的唐明皇、《醉写》中的太白、《惊梦》中的柳梦梅、《断桥》中的许仙等艺术形象,个个光彩夺目,我至今都历历在目……他在教戏时,常动情地说:‘我没有子女,你们这些学生就是我的孩子。’”
  俞振飞还是个笛王,能把笛子吹得出神入化。当年来杜公馆为杜美如教习讲课,他总要先喝上几杯酒,再开始吹笛教唱。说到这里,杜美如还得意地揭了老师的一个“短”:好几次,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陶醉,他吹着吹着竟酣然睡去……
  “俞振飞与李蔷华也是注定的缘分。1947年初,梅兰芳得意弟子李世芳因飞机失事亡故,18岁的‘小苹果’参加伶界义演,当时已是名角的俞老师陪她演了一场《铁弓缘》……”
   关栋天惊讶又敬佩:眼前这位杜阿姨,简直就是一本京剧活词典;她与自己的母亲和两位父亲关正明、俞振飞又有着如此密切交集的渊源,她亲身经历的这一幕幕梨园往事充溢着温情、浪漫和传奇,悠悠都在转瞬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啊……
  
“我的人生也是一出戏”
  
  杜公馆高高的门匾上,雕刻有“竹苞松茂”四个字。并不醒目,杜美如却惊喜地一眼就看见了——松茂,正是她丈夫的名字。
  出自《诗经》“如竹苞矣,如松茂矣”之句的“竹苞松茂”,本是家门兴盛、新屋落成的比喻,在杜公馆,似乎在不经意间演绎成某种“玄机”。
  1955年,杜美如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在一次舞会上,她见到了身材挺拔的蒯松茂,他是中国第一批到美国学开喷射机的少校飞官。两人很快就有情人终成眷属。蒯松茂不久出任台湾当局驻约旦的上校武官。1975年约旦与台湾断交,与中国大陆建交。他留在安曼,与杜美如开出全约旦第一家“中华餐厅”。约旦国王侯赛因与王后特意来这里品尝中国菜,他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墙上挂着的各种中国古典乐器、《四郎探母》等京剧剧照,对老板娘杜美如身着戏装的照片更是目不转睛。
  “我穿的这套戏装是婉容穿过的。我告诉国王和王后,婉容是清朝末代皇后,她特别喜欢京剧,没事就吊吊嗓子、过过戏瘾,还录下自己的京剧唱曲。婉容的妈妈也住过杜公馆,还好几次为我梳头。”
  眼下,杜美如把自己身着戏装的这些照片又带到了杜公馆,笑着说:“其实不用穿戏装,我的人生也是一出戏。有几次还很惊险。我遭遇过一次重大车祸。骨头断了,多处流血。尤其是脸上留下伤痕,丈夫担心我会因此陷入焦虑。我觉得无所谓啊,脸上受伤的地方还像一个大酒窝呢!余秋雨先生在安曼听说我这段故事,还写了篇文章《把伤痕当酒窝》。”
  “回到杜公馆,我一直在回想母亲一再对我说的,千万不要倚仗父亲的名字。除了一个杜字,别的都没有太大关系。这话影响了我一辈子。”杜美如出生那年,42岁的杜月笙创办了中汇银行,当上了法租界公董局华董。他认为这是女儿带来的好运,就以“杜美路”(现东湖路)的谐音为她取名,平日里疼爱有加。养尊处优的杜美如长大后却历经颠沛流离,她照样都挺得过去。她铭记着母亲的告诫,早已习惯了用自己的表情面对人生,而绝不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
  话题又转回京剧。杜美如感慨:“这次回来,我有个强烈感受是,京剧作为优秀民族戏曲艺术的代表,受到了更多年青人的理解和喜爱。京剧的表现形式也更接地气、更时尚,不仅用交响乐,甚至用吉他来做京剧的伴奏,另类得令人耳目一新,好听啊。”她也希望杜公馆也能与京剧有更多交集,融入更多国粹元素。
  “想不到您的想法这般前卫时尚!听说您平时像年轻人一样,喜欢看韩剧?”一旁的电视台导演和制片人连连点赞并询问。
  “是啊,我本来就是一位‘八零后’嘛。”杜美如的回答又引爆一片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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